練習與自己的「不同」共處。
作者:黃玥苓 諮商心理師
最近看了一部關於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的傳記電影,片名叫《外人》。
提到佛洛伊德,我腦中浮現的,總是一個深邃、篤定,幾乎已經把人性看透的人。
畢竟,他是精神分析的重要開創者,也是談話治療與潛意識理論裡繞不開的名字。這樣的人,好像應該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也應該比一般人更能安放自己的生命。
但電影裡的他,並不是這樣。
一個被稱為大師的人,也曾是外人
佛洛伊德生於一個歧視猶太人的年代。
少數族群的身分,讓他在求學、求職路上屢屢碰壁。家境不富裕,讀書要靠借錢。畢業後想繼續做研究,卻因為猶太身分進不了學院體制——那條當時最有前途的路,對他來說是關閉的。
他也曾埋怨父親不夠成功、不夠有錢。他愛的女兒和外孫相繼離世。晚年罹患癌症,納粹入侵維也納,他被迫在垂老之際離開家鄉,也與家人生離死別。
「外人」。
這部電影的名字,說的就是這件事:佛洛伊德的一生,是在格格不入裡掙扎過來的。
格格不入,不只是孤單
能走出那麼深刻思想的人,我們很容易想像他活得很不一樣。
但他沒有。
他也孤單,也嚮往被接納,也羨慕別人的順遂,也有憤怒和委屈沒有地方放。
不同的是,他沒有把格格不入當成一個必須立刻消除的問題。
父親去世後,他才意識到自己內心積累了多少衝突和糾葛。他沒有迴避,而是轉向內在,去看那些不容易被承認的感受。那些自我分析、自我探索的過程,後來成了他思想很重要的養分。
那些痛苦、不被接納、和無處安放的憤怒,沒有被他丟掉。
痛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少。但他沒有讓那些痛苦白白流失。它們最後成了他凝視自己與他人的眼睛,也成了他靠近自己、理解別人的養分。
我們都在某些地方,和世界對不上

格格不入長什麼樣子?
它不是只有一個樣貎。
有人是在職場裡說不上話的人。不是沒有想法,而是說了也未必有用,甚至可能讓情況更糟,所以只好沉默。
有人是在家庭裡一直對不上的人。愛是真的,但理解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。
有人在性別或身分認同上活在夾縫裡。每一次決定要說還是不說,都是一種消耗。
有人在信仰或價值觀上走了比較少數的路。不是故意要特別,只是沒有辦法假裝認同。
有人只是想法跟朋友不一樣,說出口之後發現沒有人接得住,久了就開始過濾自己。
也有人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或文化裡生活,一直學習融入,卻也清楚知道,自己始終是從外面進來的人。
有一種不同,是節奏上的不同
還有一種格格不入,是節奏上的。
我們活在一個認為快才有價值的時代。反應要快,口才要好,要擅長自我表現,也要能快速給出答案。
我自己也有這樣的格格不入。
旅行的時候,我喜歡在一個地方停很久。
不是急著去觀光景點打卡,而是去當地人會去的地方,吃當地人吃的東西,在街角坐著,等一個城市慢慢對你打開。
這跟搭乘交通工具快速移動,是不同的層次。你移動得慢,但你能碰到的東西也不一樣。
讀書也是。
讀到有感觸的地方,我需要停下來,讓那個感覺真正沉下去,慢慢變成自己的東西。這不是讀得慢,而是讀得不一樣。
思考和說話也是。
在還沒想清楚之前,我不急著給答案。我喜歡慢慢想,慢慢說,也慢慢聽。
但這樣的節奏,在這個時代很難被看見。
因為它沒有辦法快速展示,也沒有辦法用數量衡量。
走得慢,反而能走得更遠
我知道,這樣的節奏有時候會讓我和周圍對不上,讓我很難和某些人走在一起。這是真實的困擾,我沒有辦法假裝它不存在。
但我也看見另一面。
當一個人急著得出答案,他往往就不再聆聽了,也不再好奇了。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。
而那個「已經知道」,常常會關掉很多還沒被看見的可能性。
也許慢一點,並不是落後。
那只是另一種靠近世界的方式。
「格格不入」的疲累
這些格格不入,輕重不同,成因也不同,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:它會慢慢消耗人。
不是那種做了很多事之後的累。
而是那種需要一直調整表達的方式、斟酌什麼可以說、什麼不能說,也不得不反覆確認當下的環境,能不能讓人足夠安心的累。
而且這種累,很難跟人說清楚。
更難的是,你也不確定,自己到底要改變多少,才算是融入;又要保留多少,才不算失去自己。
佛洛伊德面對的,也是這個問題。
他也想融入主流,也想被接納,但他沒有辦法放棄自己的思想和信念。那個拉扯沒有完美的解答,他帶著它活了一輩子。
也許,我們真正要學的,不是如何消除那份格格不入,而是如何在拉扯裡,不把自己弄丟。
你不需要在融入和失去自己之間二選一。
不是修正自己,而是看見自己
這是我從佛洛伊德身上看到的事。
不是說格格不入一定有意義,也不是說痛苦一定會帶來收穫。這樣講太輕,也太快了。
我更想說的是,那些跟主流對不上的地方,那些說不清楚的距離感,那些別人覺得奇怪而你卻放不下的堅持,裡面可能有些東西,是值得被好好看見,也值得帶著走的。
他沒有讓那些格格不入只是停在那裡耗損他。
他把它們帶回內在,去真正看清楚裡面是什麼。那個過程讓痛苦有了一個可以去的地方,而不是一直原地堆著。
帶著自己的不同,繼續往前走

你感覺到的那個距離,不一定是錯覺。
也不一定是你太敏感。
縮進角落,不等於你錯了。
繼續了解自己,不是為了修正自己去符合某個標準,而是因為你值得被自己好好認識。
然後,慢慢找到那些跟你同頻的人。
他們存在,只是可能也在某個角落,同樣不太說話。
電影最後說,佛洛伊德是個平凡的人。
這才是真正讓人動容的地方。
不是因為他偉大,而是因為他跟我們一樣,也在掙扎,也會不滿,也沒有完全想清楚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我們也可以帶著那些格格不入,慢慢走出自己的路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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